俄中心|极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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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斯科
总统对他说,战事吃紧,您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他听完,刚好为最后一封信落下日期,9月13日,在哈尔科夫前线的部队像潮水一样撤退,他只打了半年却好像打了十年;作为苏联时老迈的体感和心态有迹可循地环抱他的心脏和大脑,与他共事了将近二十年的人有气无力,对方从来不揣摩他的心思,小心翼翼,看着他像看着将死的冰雕。俄罗斯联邦能撕碎无数馥郁的肉体,安德烈·波列什金的行动却被严格监视,连最悲惨的人类囚徒都被允许有更多自我意识。
起初他还去战场,享受他兄弟的子弹一阵阵掠过,再回头身边又有鲜活的生命消失。后来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爆发几次规模稍大的游行,他便不被允许离开国都,行动范围局限于克里姆林宫和他隐蔽的宿舍中。他已经无法在红场公开行动,阿方索和阿达尔伯特找不到他,国民也确信他已被软禁,他们曾打着白蓝白的三色旗帜和他的照片在莫斯科的各大学校、广场门口游行,只要求他解释自己的立场,要求显然不能被应允。安保部长没有过问他的建议就直接将这些孩子送入监狱,接着普京提议他应当居住在绝密地堡里。
“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我的祖国。”弗拉基米尔·普京,老态龙钟,身心疲惫,他们第一次握手之后他允许克格勃特工叫自己的名字,从那以后他只叫自己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
他点点头,身后与奥列格的合照正熊熊燃烧,他拒绝了这一提议。
冬将军带着他的先遣部队来到了九月的莫斯科,本地的军事论坛充满阴阳怪气的暗语和压抑的愤怒和讥讽,这场景似乎和当年他在中国上网的时候别无二致,还有人带着些胆怯的希望寄托于寒冬能将乌克兰人吓退,里面掺杂着一些蹩脚的语法和对他本人若有若无的迷恋,大概是中国人或者巴尔干人。他关掉平板,恶毒的刺痛充盈心脏。他关掉手机,将座机提起来保持占线状态,免得被迫完成任务的阿方索一次又一次朝他打来电话。但他打开了电报机,柏林战役时他将同一批次的量产品送给奥列格和冉尼亚,他们交流无法直接传达给人类的隐语,兴趣上来了,他便肆意而任性地用诗歌和情话来调戏自己的兄长。奥列格起初总要提着哥萨克弯刀来找他麻烦,到后来,他也学会在一阵无聊的骚扰来袭时,浅淡地回复“混蛋小熊,该用斯大林风琴堵住你的嘴。”
他们最后一次说话在2020年,隔着屏幕互相向对方以最高规格的外交倾诉恶意之后,一条电码在寂静的房间中划过:这就是结束了吗?他怒不可遏,手指按着键盘混乱、疯狂、无力地垂下,聆听自己加速的心跳和精疲力尽的大脑无望挽救着自己最珍视的亲情。奥列格湛蓝的眸子就像乌克兰的天空,反复交错着期待与厌恶的神情,这就是他的兄弟所下的判决书。
在基辅
诞生时他们并不是三个人,他只是孩子们当中不那么起眼的一个。阿列克谢会带着奥列格四处游走打猎、抢劫、分赃、处理事务,冰天雪地中也难有固定的庇护所,他们像羊羔被随便怎么扔在一起,围着唯一的火把,轻轻哈手,那时候塔尔雅还没带来伏特加,他们便不能借着酒精忘却寒冷,何况潜伏的白狼和灰熊随时会袭击他们。
他们不会死,流了血就躺在冰雪中,救援是一种低性价比的浪费,他们反复呵斥人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因为人类的生命是肉体和时间,而意识体的生命则是人类。寒冷中身体麻木着,疼痛并不剧烈,意识似乎总是飘浮在云端,肉体就会虚假地感受到温暖,对于人类来说,这意味着生命走到了尽头,雷神带着他永不熄灭的圣火给信徒最后一个温暖的拥抱。
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熬走许多夭折的兄弟姐妹后,安德烈长成了不太小的、不可忽视的一个,他开始照顾小冉妮亚,父亲和哥哥久不归来,他亲自出去打野食。身躯只有人类三四岁那么大时,他总被动物们抓去,第一次被抓住的时候他以为死去就是永远,就像他不再回来的兄弟姐妹一般。继而思考自己的人民是否会和他一样死去,还是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一个新的意识体;又或者他的子民因为失去意识体号召,一击即溃,残部被其他兄弟姐妹如身上的野兽无二般分食。多年以后,安德烈的身躯又一次在阿富汗的烈火中涅槃时,他仍会回忆起第一次死亡时的情形,就连君士坦丁都说过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古国如此频繁地呼唤死亡,困苦的哲学像诅咒一般跟随了他千年一生。
他成功熬过了小冰期,等来了父兄凯旋的信息。奥列格迈入青春期,而安德烈快记不得小时候的哥哥长什么样了,只是他的笑容依然温和,力气仍然足以将自己拥入怀中。雪玉似的少年比灰头土脸的小斯拉夫们高上好一节。两人穿着安德烈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袍,复杂而幽深的花纹,让奥列格变得光艳而陌生。离开时他给安德烈留下前一晚的猎肉,归时他带一条十字架。
“尤里乌斯先生将上帝的福音传递给我们了,不过叫他放下敌意属实花了不少力气,一开始他还想把我们当成叫花子打发咧。”阿列克谢喜气洋洋地分发着带回来的金银珠宝,仿佛刚从天国的花园降临,金子上散发熠熠圣光。
他和兄弟姐妹们,和族人们一起听着阿列克谢和两个西方传教士的教诲,他们讲天国的花园已经堕落,自亚当夏娃偷尝智慧果起,人类便要遵循着原罪的轨迹不断踏上赎罪之路,他说尘世的一切不过只是幻象,因此要行善事、积善德,殉道者升天,得到不灭的幸福。
奥列格抱着他,把头埋在安德烈稚嫩的肩膀上,耐心向最疼爱的弟弟讲解:现在所受的苦,终有一天会作为为真理献身的证据,让人们在永恒的花园中再次相会。
人类生而带有原罪,我们是一切相似的人类的集合,人类可以通过个人的修行成为圣徒,但不可能所有的人类都成为圣徒,安德烈质疑道,死去的兄弟姐妹不会在天堂等我们。
成长让奥列格褪去了婴儿肥,奥列格外眼梢下垂,忧郁的神情舒张在眉梢。他只是安慰着弟弟,告诉他时光短暂,斯拉夫人的未来多于过去,现如今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上帝总会眷顾于他诚实而善良的信徒。而人类,除了那些下流的引发战争的狂徒,总不会有人干出比索多玛和蛾摩拉更疯狂的恶行来。最后,他拉着安德烈的手,在弟弟连环追问和紧张的期待中,向他发誓两人终将在永恒的花园相会。
安德烈刚刚被繁复的拜占庭绒毯裹得发热,他的肌肤太习惯冰凉疼痛的温度,他暖洋洋、晕乎乎地想,死了这么多回,他却从来没见过有所谓上帝从天空中无端伸出双手,将他搂在怀里。但奥列格的拥抱是真实的、炽热的,带着鲜美的烤肉的味道和陌生但好闻的香气。
“天国花园是什么样子?”
他料想兄长大约会向传播福音的人问同样的问题,果不其然奥列格开始神采飞扬而结结巴巴地描述起来,他说有以大理石所建造的万神殿,有纯金的攻不破的城门,百种不同的鲜花在不同季节绽开而引来不同的蝴蝶,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和他的公主住在宫殿最美丽的房间中。他们用高贵的语言和文字赞美上帝,歌唱他们永不磨灭的生命和财富。
描述太具体,充斥着某种让心脏直觉发酸的维护和赞美,安德烈在极端的困苦中塑造了质疑和愤怒的个性,他竭尽所能去畅想奥列格描绘的场景,但无论从哪条路开始延伸,他的梦总会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和野兽打断:洋甘菊和秋海棠无法在冰冷雪风中成长,要建造比山还要高的房屋,就得越过荒原的另一边,足以保障几千名有力气的罗斯勇士不会挨饿。这些都是他完全无法想象也无法完成的,如果有这种捷径……
——如果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他从来都很相信长兄的话,于是宁可将满心的疑虑压在苦涩的舌根。某一次独自去打猎的时候,他被野兽咬掉了双腿、一只胳膊和腹腔大量器官,唯独没有咬掉心脏。他死得太慢,无法即刻毙命以重生,只能呆呆地望着自己下半身白骨,耳边却响起赞美伊戈尔的诗句
“唯一的弟兄,
仅有的光明——
你,伊戈尔啊!
我们俩都是斯维雅托斯拉维奇。”[1] 《伊戈尔远征记》参考资料
那一次奥列格应当是偶然找到他的,安德烈将其视作心灵感应。罗斯人想要攻占拜占庭的一座小城池,以熬过当年的饥荒。然而君士坦丁堡的坚固城墙让他们损失惨重,于是奥列格被遣回来搬救兵。基辅罗斯的少年无端选了平日不常走的路,雪零落淅沥,将地上所有痕迹掩埋,他闻到了同类的血迹,在纯白无瑕的死亡的诡计中找到了快要被雪掩埋的弟弟。
奥列格在某个丘陵上用抢来的波斯地毯搭了简易帐篷,他小心翼翼把安德烈抱起来,手指触碰孩子大腿上的森森白骨,感觉自己也回到了同样的生理年龄,虚软从腿骨一路蔓延到脊椎,面对巨大的狼失去一切逃跑的意志。他竭尽全力用扭曲的姿势把小男孩放到帐篷中时,男孩便疼痛起来,这种温暖太过真实,因而勾起了神经的正确记忆。男孩请求兄长尽快结果他的生命,这样就能尽快得到新生。
奥列格手上只有一把从突厥人手上抢来的弯刀,他用这把刀杀了几十个希腊人,几百个突厥人和几千个蒙古人,现在,他要把这把刀插入弟弟的心脏,父亲曾握着他的手教他用刀,面前绑了三个蒙古俘虏,“就像掏狼肉一样,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切开敌人的腹部掏出他们的心脏,正如切开赖以充饥的鹿肉一样。而现在,弟弟的心脏在昏暗的风雪天温热地悸动着。
安德烈用最后的力气亲吻他的额头,“不要哭呀,等明天太阳升起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他没有提花园的事情,安德烈不是他第一个照顾又失去的小男孩,他已经不记得上一个死去的弟弟长什么样子了,那孩子离开时,安德烈的母亲还不知尚在何方。他把小男孩冰凉凉的手交给父亲亲吻,父亲贴了贴,便叫他放下尸体继续赶路。
“来日还不知道要死去多少!”
那我呢?小小的奥列格在心里诘问着。他难得冲撞了父亲,阿列克谢没有像以往一样暴揍他,或许因为那是他最器重的长子,早熟的小大人,年轻细致而温柔的接班人。因为他对父亲有价值,所以父亲偏爱他。
后半夜,火光温暖明亮,他安逸困倦。安德烈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直至头盖骨也消失。空洞的眼窝中,奥列格似乎能脑补出温柔的注视,在哪里同样有人用这样温柔的眼神哄他入睡,可能是未曾谋面的母亲,可能是某个幼年时期照顾过他的人类女人。
当他再醒来时,安德烈新生的肌肤雪白,眼睛微睁,平静描摹他,就像他们曾俘虏的基督教牧师所描绘的天使,男孩的体型也更大了些。他用波斯地毯裹着弟弟,两个人回到营地中,那之后又过了几千年,他仍是唯一一个在雪地里找到并杀死、拯救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波列什金的人。
他的兄长为他戴上十字架,说父亲要在不久后带着自己去君士坦丁堡,问安德烈是否愿意同去,他好提前向父亲求情。他从来没见哥哥这么欣喜,哪怕在若干年前的帐篷中醒来,看见自己复活而成长的那一瞬间,他也不曾如此欣喜,少年是因为感悟了上帝之爱才如此喜悦的么?
“因为黑暗渐渐过去,真光已经照耀。”[2] 《圣经·约翰》2:7-8参考资料
——我会来找你,只要你呼唤我,我就来找你。
在君士坦丁堡
波烈什金家族的孩子往往被更大的孩子带大,那时候氏族也不叫这个名字。长兄奥列格照顾的兄弟姐妹最多,安德烈其后拉扯着小小的冉妮亚,冉妮亚还没来得及长大便被洛蕾塔带走。年长如奥列格,也无法得知老一辈年轻时风花雪月的真相。阿列克谢对早年记忆很模糊,这是无信史民族的共性,他只记得某一天和一个黑海女人或波罗的海女人滚在了一起,第一个孩子就这样出生了,接着源源不断的孩子,一边生,一边死,一直到他自己被蒙古人永恒砍杀,子民被四处流散奴役,也只潦草地留下几个。
照顾孩子对阿列克谢来说是噩梦般的体验,他自己就是在维京人流放中无数次死去又重生而长大的,觉得爱哭的孩子活该死在狼的嘴里,但孩子们问他要玩具,他仍会乖乖地坐下,打造一个小弹弓或小木刀应付他们。他的第一个小姑娘大约是诺夫哥罗德周边某地一个不重要的意识体,甚至没有大名,只让子民们“斯拉娃”这样稀里糊涂地叫着,他送她小弓箭,尽量不像对待男孩一样粗暴对她。有一天她竟叫阿列克谢给她做一个层层嵌套的娃娃,阿列克谢瞬间觉得女儿烦人透顶,拿了桦树条要教训她,奥列格匆匆赶来阻止了父亲。
母亲的基因对这些孩子染上深刻的烙印,奥列格从生下来开始便不怎么需要他操心,他很早便教长子进食打猎,在这之前奥列格又瘦又小,挣扎着把自己拉扯大。因为不忍心见到弟妹享受同样的待遇,小男孩只好从人类女性的身上学习家务,没多久他就全方位替代了母亲的工作。他长相可爱,很会说话,从王公女儿那里讨来花布为斯拉娃做了小而滑稽的娃娃,因为太丑还让妹妹哭了好久,但她还是收下了怪模怪样的娃娃,因为奥列格发誓等他从小亚细亚回来还会再给她做一个。
他在希腊人手上买来轻如蝉翼的纱,做贼一样把布料塞进内衣口袋,父亲迷恋瓦尔哈拉,觉得只有娘娘腔才操弄布料。除开斯拉娃的娃娃,他还准备了安德烈和雅罗斯拉夫的新装,自然也不会忘记襁褓中的小丫头,波罗斯拉娃小姐的女儿。她身份并不高贵,却是第一个被阿列克谢一直带在身边的伴侣。
阿列克谢呵斥他走太慢,有失罗斯的威武敏捷,一掌差点朝他身上呼过去。通常他是不躲的,一掌直直受过,或许还能给父亲留下有胆儿的好印象。但这次他护着珍贵的布料,也避免花哨的“浪费”被立刻揭露,反而坚定跑走。阿列克谢怒极反笑,告诉长子如果不乖乖滚过来,就把他打一顿赶出家门,奥列格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泪水在冰冷的眼稍藏得赤痛。
蓦地,橄榄香从头顶上拂来,他的脸被捧起。来人的手上有长期作战必生的茧,仍也比他父亲的手柔嫩得多。接着,一张温柔的网把他全身盖住,华美的丝绸透过他身上的破布和肮脏的熊皮煨暖了他。
“哪儿有你这样教孩子的,”来人声音清亮青涩,嗔怪的语调彰示了好心情。奥列格希腊语学得马马虎虎,只能听出大概意思,对于不懂的部分,觉得应当是某种雅语,只有长期浸淫于书卷,醉心于神的语言的人才会使用这样的强调。很小的时候他见过瓦兰吉人,他们说拜占庭人总改不了那柔弱的性子,但当他们描绘起紫室的主人时,又说他应有尽有,因而流浪的人嘴硬心软,总来时不时朝圣,“你简直不像个父亲。”
他语调很轻,好像仅仅在抱怨手上橄榄油不如昨日芬芳、杜鹃花未如期开放,好像罗斯人从来没有抢走拜占庭的钱粮和女人。奥列格头一回由衷地感受到被保护着,这种保护无需他付出代价和牺牲,不像父亲的珍视带着沉重的条件,即使不看自己的父亲,他也能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几近于停滞,而他的父亲从未为敌人或情人停下过脚步。
君士坦丁·尤里乌斯先生送了他们许多粮食和珠宝,阿列克谢辗转踟蹰,笨拙地寻找一切自认为文雅的词汇答谢对方。一向粗狂的草原行者常常在紫宫主人问话的间隙出神,每次会晤前担忧自己穿得不够得体、发型不够精致,让随从、使者和儿子立刻发现他的变化是着实难堪,于是行动又带着三分别扭。他不是因为感知真理而依从上帝,而是因为爱上了天使,才甘愿追随真理。但这又有什么问题呢?没有任何活着的人能证实天国的存在,他死死生生,始终不见某个无形的手向他施以援手,而天使真的会送来细腻的面包和美酒。
阿列克谢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奥列格就得到自由,如同出笼的小鸟,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宫中,探索从来不敢幻想的天堂般的世界。他在图书馆里得知原来早在四五千年就有意识体在此地存活,原来比父亲和君士坦丁先生还要古老的意识体还有一重又一重,他情不自禁想象今人所见的月亮是否与此刻相同。
他还找到一本波斯服装裁剪的工具书,把图例背下来,细细拆解重组,并想象着斯拉娃的样子开始制作娃娃。内囊用香草填充,皇帝和拜占庭本人打过招呼,所有的花园就全部朝他开放。他会偷偷在花园里折掉一些郁金香和玫瑰,只是布料太过华贵,他并不敢轻易下手,每一针都好像绘制地图边境时那么艰难,当他第五次擦掉额头的汗水仰头呼气时,却看见那高贵的主人正微笑着看他。
“这样缝得太慢,难为你这么细心。”君士坦丁在他身边坐下,奥列格只是慌乱地想着,不仅是橄榄,还有胶木、香叶和豆蔻,像香料从爆裂的花中炸开,花剑一头扎进了鼻孔,奥列格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君士坦丁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白布和针线,让奥列格细细地观察自己的手法和针迹,再把刺绣盘推给男孩,让他照着自己的示例重复一遍。奥列格的手僵硬得好像被冻起来。君士坦丁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为男孩擦拭着汗水,反复五六次,奥列格开始缝制自己的娃娃。
他问男孩为什么要做娃娃,男孩说为了妹妹。他说如果他有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希望能生得如奥列格一般正直勇敢。奥列格心下情绪纠缠,突然道,若是女儿,我给她也做个娃娃。
君士坦丁仍笑着,歪着头,意味深长,“我说的是我的女儿。”
奥列格点点头:“我说的也是您的女儿。”
斯拉夫人比承诺中晚来了好些年,相当一部分子民反对改信的命令,阿列克谢收敛平时的散漫嬉笑,以残忍的冷静支持大公清洗反对势力,甚至不惜杀掉自己一些孩子。残部,自然包括孩子及孩子们的部署本身,奥列格站在阿列克谢的身边,手上的哥萨克弯刀时不时地挥动飞扬鲜血,他学会冷眼看待挣扎。波罗斯拉娃请求离开伟大的罗斯,她没能带走襁褓中的冉妮亚,波列什金家族的孩子们也没再见到过她,很久以后奥列格在格林斯基家才听说她回到老家后没多久便死去。
奥列格刚回去不久,就从混乱的前线得知斯拉娃的死讯。她被突厥人所伤,族人立刻奔逃四散,流入其他部落,彻底要了她的命,而另一部分曾经的同伴则和突厥人、维京人混在一起,也就是说,他们选择不再做罗斯人和罗斯人的兄弟。安德烈、雅罗斯拉夫,甚至小小的叶夫根尼娅混乱地接收这些流民,他们簇拥在阿列克谢和奥列格周围欢呼着团聚,他们把斯拉娃忘记了,庆祝生的节日时,没人会想起因孱弱而死去的孩子。
他把玩偶送给了冉妮亚,自此几乎每隔几年都要做一个娃娃,大部分成品无迹可寻。安德烈讨厌兄长这个爱好,后者专注于针线的眼神不知缘由地刺激他的心灵,同样的眼神他也在父亲那儿见过,但父亲理所当然拥有他们无法触及的过去,而奥列格同样不长的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应当是属于他的,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心间生出一条不知该如何跨越的河流。他也讨厌奥列格总是抱着小小的妹妹,冉妮亚是自己的责任,就像自己是奥列格的责任。虽然,雅罗斯拉夫和他同样享受长兄的爱抚,但……那孩子那么平庸易足,自己就理应得到更多。
他曾经向奥列格讨教做娃娃的方法,手指不够灵巧,计划付诸东流。他要怎么在兄长心中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象?他于是无端嫉妒起那个天国花园的主人来,一旦回想起他,父亲和奥列格的眼神似乎都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渴望,最重要的是,当他们在想拜占庭天使的时候,他就会短暂地从奥列格的心里退却到次要的位置。
十几年过后,他们终于踏上朝圣之旅。尤里乌斯先生热情地接待他们,讲述双方合作的好处和光明的未来,安德烈总觉得这热情的橄榄枝背后便是分歧所在,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把他和兄长推向命运的两边。但他无法对君士坦丁产生任何敌意,因为他被那种无由头的怀念击中得无可奈何,他父亲显然是迷上了优雅的男子,罗斯尊主的爱情来得如此之快,像汹涌澎湃的水流,冲击磐石时折戟了,震惊之余,他意识到父亲在退却。
父亲,鹰一样的战士,暴风与寒雪中走来的伟大的王者,在花的芬芳前,退却了。
就连刚学会走路的小冉妮亚也乐意让君士坦丁为她梳辫子,他才注意到浸泡过温泉的妹妹,头发如此柔顺。君士坦丁捏着她的头发和要插进宝石发饰之间的鲜花,时不时偏头指点着正在凝神学习的奥列格,毫无违和感地挤进了他们的人生。刚被折下来的花还水灵灵地美着,阿列克谢又抱来另一丛,依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希腊人和自己的儿女,蹑手蹑脚地把一朵红玫瑰插在君士坦丁的发冠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玫瑰的意思,但血滴一般的鲜红就像父亲的心脏,像他被白熊和豺狼叼走的无数个心脏。
君士坦丁很快发现了他,他朝安德烈走近,保持礼貌的足以观察界限的距离,入侵的开始是让对方放松警惕。拜占庭人问他哪朵花儿更适合小女孩。冉妮亚说,安德柳沙,你要选最漂亮的那一朵。奥列格笑着拍拍妹妹,无论安德柳沙选了什么,戴在你头上就是最美的。
安德烈折了一串亚麻花,君士坦丁将亚麻花与满天星串在一起做成小小的花环,戴在姑娘头上,冉妮亚眼睛都弯了起来。男人向兄弟俩讲解双辫应当配上怎样的花朵,“送给姐妹,要配合姑娘的性格和当天的服饰。玫瑰和百合这样大朵大朵的花,不应该随便拿,尤其是红玫瑰。”君士坦丁顿了一下,眼睛里露出神秘而甜美的光芒,“等你们长大了,可以偷偷地把玫瑰别在心上人的发稍,玫瑰从额头和耳垂边掉落时,爱情就会走进她的心里。”
希腊人被笑嘻嘻摆弄花朵的冉妮亚吸走了全部注意力,夜色眸子愉快地盯着活泼的女孩,丝毫没注意身边呆若木鸡的两个孩子。玫瑰从君士坦丁的耳后根掉下,没入深邃的花坛,恰好躲过视线,和冉妮亚不小心推下桌的一大片花一起落入陷阱。他转身把花分发给两个男孩,洁白赤裸的双脚又轻轻踩在玫瑰花瓣上。早已退远几步的阿列克谢一直没挪动自己的视线,只是静静地凝望着。
安德烈感觉脸在发烫,回头看,奥列格也低着头,笔下久久停留,笔尖虚虚打转。他因这一眼而后悔了,倘若开始只是泛滥在潺潺苦雨中,奥列格那怅然若失、不可捉摸的表情则像雨中散发着青涩香味的酸梅。
最后一晚,安德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紫宫的主人一直在书房里与父亲讨论着什么,阿列克谢的语气像乌拉尔山脉一般缠绵多变,时而哀求,时而愤怒,当他愤怒时,安德烈总隐隐担心又不明地期待着父亲一如既往地粗鲁起来,他要怎么狠狠地报复君士坦丁呢?首先那斯文得如山茶花一般的脸颊会浮出红印,华丽的衣饰被屈辱地拉下,然后被笼在父亲强壮的阴影中。
一阵惊雷打过,他冷汗涔涔,心虚地离开了僭越的心房。君士坦丁堡渐渐起了雨,他觉得好像晕乎乎地被淋湿了,又好像某处化作喷泉,流不尽的冷汗把被子缠得泥泞不堪。一种搅拌花瓣般的酥麻和冲动促使他动起来,脑子旋转起来,心中点燃的火一鼓作气烧到小腹,欲望好像死神一样紧紧跟在他达达奔逃的脚步后,时而吐息在他的后脑勺,时而像刻意控制着距离般飘远,他看到君士坦丁在前方若隐若现地慢慢后退,感觉自己有必要竭尽一生的力量去抓住他,只是他无论怎么往前,优雅的男人似乎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像个缥缈的影子,而在那影子背后似乎还有个更浅的阴影,他想看,但无法看,泪水如天罗地网盖住了他的整个视线。
一双温柔而温暖的手抚慰着他的额头、脸颊,以及不断呢喃的嘴唇,他感觉回到那个等死的温暖的雪夜,他还睁不开眼睛,但他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心中狂热的焦躁感消失了,只剩下怅然若失,他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尽管这问题存在的本身便是个无从考证的危险信号,和所有存活的家人还在一起,为何总是在悲观中预期分别。他头越来越痛,于是思考被强行中止,奥列格顺势握住他的手。安德烈这一生中有多少次一厢情愿地判断对方的想法,只是像父亲一样,用最粗鲁的方式面对那个最残忍的可能性,唯有此时,他感觉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他们在黑暗中同步的呼吸。
在圣彼得堡
再见兄长时,他已经比对方高上了一个头,奥列格没成为威震四方的帝国,又或是富甲一方的交通要道,他甚至比安德烈所想象的要孱弱许多——这倒是不出俄罗斯人所料,几十年前他带着哥萨克们试图投奔自己的兄弟时,乌克兰人脸色苍白,尽管百步穿杨依然不在话下。接着格林斯基非要来找他麻烦,这厮色厉内荏,半是威胁半是虚晃一枪。只是奥列格说话时居然情不自禁地带着的那人的腔调,这种被界限被侵略的感受令人作呕,他又神经质地想起,就连乌克兰这个名字都是格林斯基给奥列格起的。
带着某种疲惫的妥协和兴奋的恶意,他和格林斯基签订了休战协议,协议中奥列格·阿列克谢耶维奇·格林斯基——波列什金为他所有。失去了一半领土的奥列格勉强微笑,他强忍的得体中是疏远的骄傲。安德烈把他带到冬宫寝殿,此时才解开困扰了对方整个青春的锁链,雪白的肌肤上满是陈年伤痕,但他派去的行政官似乎已经在当地慢慢地起了作用,伤痕慢慢变粉变淡,留下鲜明妖异的色彩。
奥列格没用国际礼仪向他表示臣服或感谢,他看出虚弱的乌克兰人本想这么做。安德烈只是心照不宣地拒绝了,他占领雅罗斯拉夫的时候,用脚踩着便宜弟弟的脑袋,让他亲口说出要永远属于自己;他叫麦尔根和安佐尔一碗一碗地吞下雪,直到他们肠胃溃烂吐出恶血,正如父亲死后蒙古人对他所做的那般。但对哪些无关紧要之刃所做的恶,只是出自于一种惯性的报复和恶意。奥列格总是不一样的,冰蓝色的眼睛永远在本能触碰安德烈心防的危险地带,他比昔日多了太多难以坦诚的秘密,而不坦诚本身就是最大的背叛。
他的禁脔还想诚实地裹上被子,于是他又用锁链锁上对方的手,只是虚掩,对方此时没有力气推开他。他们身体危险地贴合,奥列格一生经历那么多令人窒息的风浪,如今支持他活下去的美好希望却被打碎了,安德烈是他的弟弟,安德烈从今往后也是他的主君,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关系错位的弟弟。基督徒决不能和自己的亲人发生不伦的关系,但他们曾经作了雷神的信徒,谁能料到未来又是否会背叛耶稣?
吻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某种刻意压抑的喘息、满足和积蓄的痛苦重重交叠,俄罗斯人冷冽又低沉的嗓音与昔日所闻已完全不同,安德烈不停喊着他的爱称,又总能准确地在奥列格出声之前以吻封缄。
奥列格如今和他长得不太像了,乌克兰人的鼻子更挺拔,眼睛略小些,嘴唇薄而细腻,像童年那些吆喝着他们的维京人,只是眼眶中温润的神情一如既往,像谁呢……不,不,还是缺了什么东西。这难道是安德烈应该付出的代价么?我亲爱的,我痛恨的,是我先找到了你……
他的哥哥开始尖叫了,就像童年时代他那坚硬的弓箭穿破飞翔的隼鹰时那种悠长而尖锐的哀鸣,他射得很准,于是隼鹰最后半声尖叫只是被生生吞没在死亡中。他别开修长的大腿时,兄长差点硬生生把他推开,于是他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对方压住——乌克兰人因长久的饥饿而虚弱——又扇了对方一巴掌,脸颊浮现的血色仿佛封印了奥列格的理智,头偏向一侧,双目呆滞,舌头微伸,绝望地喘息着。安德烈强硬地挤进那个温暖的地方,发出尘埃落定的叹息,与他有七成相似的气音戛然而止,他的惊愕正如这涣散的蓝眼睛,平静的湖水被堕入的流星刺破,于是带光的水珠炸裂溅开,一波又一波地向外涌去。
我找到你了,施虐者像个小孩一样呜咽着。他清楚地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将对两人的关系造成多大的破坏,那些被苦难和甜美的记忆织造的童年,如今都一笔勾销,亲情烟消云散。他下手很重,在那些粉粉紫紫的痕迹上又新叠加了红霞,奥列格像海浪一样起伏,显然没有几分是因为快感,对这场不期遇的会面,他毫无准备,他难以置信。
安德烈,安德柳沙,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的兄长像哭又像笑,你告诉我呀,我错过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不要再问我了,你会知道的,你错过的太多了,格林斯基再待你不好,你和冉妮亚起码彼此照应。但你知道那些蒙古人对我做了什么么?不,别在这时候问我!是你背叛了约定,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想找到你,质问你凭什么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不要哭……他的眼泪恰好滴在了兄长的嘴唇上,奥列格略微柔和下来,试图用下巴蹭他的嘴唇……眼角,安德烈心中又点燃了愤怒的火焰,下手立刻比刚才狠了十倍。奥列格猝不及防被抛上浪尖,浑身抽搐着想缩成一团,他将被束缚的双手顺势推向头顶,乌克兰人来不及喘息,身体被弹起。泪水却眼眶中潋滟着打转,像清晨中雾气正在缭绕消散的湖。
肉体难舍难分,心灵却隔着一道坚硬而冰冷的墙。
“你说的是另一个约定吧,”奥列格开口,“我只是说,我会来找你,但并没叫你也做相反的承诺。”
安德烈怒极反笑:“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想把我抛开?奥列格·阿列克谢耶维奇,打得一手好算盘,是不是在父亲被拔都杀死的那一刻,你就觉得我是累赘了?那天你说要去君士坦丁堡求助,我就在帐篷那儿等着,想着几天后你就会来找我。”
这一等就是一年,他在当地死了又生,直到某个临近圣诞的雪夜中被蒙古人捡走,过上几百年生不如死的生活。某天他在战场上给蒙古人送停战协议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洛蕾塔身边带着一个眼熟的小女孩,他认得那个被他和奥列格亲手带大的丫头,如今她长高了些。蒙古人对他苛刻,但人身控制并不严格,他趁着不花喇和洛蕾塔讨价还价的空隙接近了小女孩,他向她介绍自己。她不惊恐,但忘却了和他的记忆,她对童年的印象居然是从洛蕾塔教她唱歌开始的,但当他问起她的家人时,她却肯定地记得自己有个哥哥,她后来认的姐姐正和波兰人谈恋爱,那人见到她的第一面便哭泣着拥抱她,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向她讲,也没有告诉冉妮亚自己还有另一个存活的哥哥。
“我不确定你那时候是不是死了,”奥列格轻声说,“我也没告诉过你,在你出生之前还有多少埋在雪里的兄姐。”
“你认为告诉我与否有天大的差别?”安德烈笑得凶狠,仍舔舐着他的心口,“我跟你一起坚持到最后,一起跟随着父亲见了尤里乌斯先生,而你却把我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混为一谈!”他烦躁地摸索着,像一头发狂的熊,试图将心脏从那渐渐冷得有些发抖的身体中挖出来。
奥列格的胸膛又开始剧烈起伏,“你怎么敢说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和你我一样,曾经那么渴望生的欢乐,但他们甚至来不及见到君士坦丁堡,就毫无尊严死去了!”
“那么你呢?如今你只是俄罗斯的一小块儿地方,如果我把你扔在雪地里,你会像他们一样死了也无人惦记么?”
像是血迹被擦干,他的兄长平静下来,“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他们就有人怀念,”奥列格夹紧了腿向上抬,感受到体内的巨物又开始蠢蠢欲动,安德烈阴沉着脸把双腿夹在肩膀,他在向我献祭。
“至于我,你可以扔掉我,真的,如果这也难消你心头之恨,那就扔掉我吧。”
奥列格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体内被对方马不停蹄地进出着,快感代替了先前一切被强迫的不愿,这酸泛的痛苦无休无止,安德烈把他锁在怀里,好像包裹着达芙妮的月桂树。
别抛下我。奥列格觉得自己即将进入黑甜的梦乡,这若真若假的爱意令人不安,安德烈只回答了他其中一个问题,另一个未履行的承诺像死神的低语萦绕在耳边。
在雅典
安德烈从君士坦丁堡回到雅典,昔日因东正教的辉煌而被抛弃的生命之源,如今因为新女主人的入驻而重新焕发活力。君士坦丁·尤里乌斯的女儿与他神似,只是萦绕着不安的、中东式的艳丽,五官中张扬着戾气,与飘散在海风中的长发一起蔑视着远方。她没有单独做过一个国,君士坦丁堡就是她原先的名字,然而君士坦丁堡如今不可能——暂时地、不属于她,柯林斯和博度安便将她的心脏迁向雅典,她匆匆摘下细密的土耳其纱巾,一朵洁白的橄榄花插在别无他饰的亚麻色发丝上。
他无法谈论是否失望,此情此景在情报中,在意料之中。那女孩见他走近,露出熟悉的恍若隔世的轻盈微笑,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手上拿着一个记忆久远的破娃娃,奥列格粗糙的手工上又被细心加了一层,康斯坦蒂娜·尤里欧转过头去,继续看她宝蓝色的海。
“你是一个人来的。”
“他不来,”安德烈斩钉截铁,无话可说,“他要守在圣彼得堡。”
“他的心脏在基辅罗斯。”她又轻轻瞄了他一眼。
“他的心脏也可以在圣彼得堡,或者我可以把莫斯科给他,那里曾经是我的心脏。就像你曾经只属于君士坦丁堡,但你也可以属于摩里亚,也可以属于古老的雅典。”
她缓慢地,长久地转过来了,妄想在他身上琢磨出某种拜占庭式的阴谋来,“你对他做了枉顾人伦的事情,”她闭上眼睛,承认自己的判断等于同时交付秘密,“不过,我们不是人类,你本来也与他分离太久。”
他望着女孩脖子上挂着的郁金香项链,决定停止话题。
一周后,协议的另一方才从海峡对岸游来,柯林斯和博度安分坐在女孩身边,埃米尔看了又看,欲言又止,他从安德烈坐的一侧走过,浑厚的海风和香料堆满屋子。这是刽子手,安德烈狠狠地掐住他的手,这是野汉子,埃米尔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安德烈讥笑着耸肩抬头。
他和埃米尔在第聂伯河沿岸第一次相遇,当时埃米尔扯着奥列格的袖子用可疑的姿态逼乌克兰人喝发酵葡萄汁——起码站在安德烈的角度如此,在他大脑能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刀已朝着土耳其人的脊背删砍去,埃米尔灵活一躲,大骂着松开外衣已经被脱掉一半的乌克兰人。酸甜的液体洒在土耳其人脑袋上,顺着大而繁复的毡帽流下来。剩余的散滴溅到他嘴里,像某种儿童应当会喜好的饮料。
标枪还是插上了土耳其人的脑袋,他的臂力是蒙古人锻炼出来的,皮肉上突然爆出的血窟窿伴随着浸泡泥土多日的铁锈立马展开轻微的腐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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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名: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改动这么大我也这么抽象啊。
info 今年抠第一篇俄乌的细节的时候突然get了一些……我是说get了很多所谓的不需言,他俩的相处模式和鹅子对其他人的相处模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极端,鹅子对太多人的爱恨都过于粗暴鲜明了,说憧憬就直白地憧憬说讨厌就连对方亲自来舔他都不会给个笑脸,但是对他认定的所属物,他能给你切身实地表现所谓病态的占有欲是什么样子的,而那又是实打实和其有血缘的,抛开对他来讲毫无作用的朋友一说的(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是真的很想跟阿德当第一个朋友),被称之为兄弟的所在。
但我怎么会想到写红房子的时候就拟定好的极北之地的名字一直拖了五年了都还没写完还被大改了好几次改得文风也变了我也变了变得妈都不认识了。